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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子母钱

    我祖上姓周,民国年间在河北辛集镇倒腾皮货布料生意,有一份家业,传到我祖父周家生这一辈直奉军阀冲突,打仗就用钱,店铺货资被充了公,家道中落,曾祖气不过卧床病逝,所余家产房田被几房姨娘兄嫂分了干净,我祖父最小眼见老家没法讨营生只好北上天津去投奔曾祖有生意往来的布庄老掌柜学徒。

    天可见怜,这布庄老掌柜人和心善,对我祖父还是照顾,给了饭碗,学徒两年一转而过,周家生上了柜成了正式伙计。这布庄在南门外大街,民国年月这块儿日法租借边缘俗称“三不管",五行八作黑白两道鱼龙混杂,老掌柜姓贾靠着与人为善诚信经营生意还算红火,传言这老掌柜有一枚子母钱镇店,何为子母钱,说是北京出名的瑞蚨祥有八十一枚子母钱,店名中的“蚨”是古代传说中一种形似蝉的昆虫。晋代《搜神记》卷十三记载,青蚨“生子必依草叶取其子,母必飞回,不以远近,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那意思有这宝贝,钱用了还能飞回来,那时候为商的愿意讨个吉利要饭的打数来宝说句吉祥话都给几个钱,别说有这寓意的稀罕玩意了

    ,那时候也没有什么宣传途径,有奇闻异事就是个活广告,一传十十传百,不买布也都慕名而来看看的都大有人在生意能不红火么?人怕出名猪怕壮,虽然借这传言生意越做越好,却也遭了歹人惦记。

    这时节直奉军阀又起了战事,少帅从东北打了过来,天津这片有个直隶奉系督军褚玉璞的干儿子叫李七猴,这褚玉璞土匪出身,干儿子也一身匪气,势力颇大。惦记上了贾老掌柜这传家宝,使唤蜂麻燕鹊等江湖骗门的人物做“扣”,唬骗贾老掌柜放印子钱吃利差(低息进高息出的高利贷),结果下家卷款跑了,上家催债,上家背后便是这李七爷,放话叫老贾交出子母钱,不然收了铺子,再把老贾抓进巡捕房。

    老贾掌柜老实生意人哪经的了这变故,赶忙找来南门外芦庄子开宝局(赌场)的袁八爷商量对策,这袁八爷的父兄是南市脚行锅户的把头,三不管买卖家进货出货都少不了袁家脚行的参与,后来叱咤津门的青帮袁文会,便是这袁八爷的侄儿。老掌柜和袁家有交情,八爷也算手眼通天,便请其来平这事。

    两人内堂一叙,八爷给老掌柜撂了底,这事是老掌柜您有贪念,让人家钻了空子,上家咱惹不起,下家找不到,只能自己出钱平。本息一共八千银元,加上疏通利事,没有小一万块现洋是了不了事。

    老掌柜犯了难,低目垂泪,说八爷啊,我就您这么一位江湖上的朋友,我实在是拿不出这巨款,有这钱都够盘我铺面了。八爷抿茶叹气劝道:“老哥哥,不然就把您老那子母钱交了顶账,怀璧其罪啊,得个平安以后也享个清乐”。老掌柜苦闷摇头:“生意人图个吉利,把这保家宝给了人,我也对不起先人”。

    八爷思量片刻,给老掌柜出了个主意,说是钱咱没有,宝也不出,咱爷们哪有和人家军阀亲眷赖账的本事?还是找个来快钱的营生把帐对上为好。

    老掌柜听见快钱吓了一哆嗦,说我一本分生意人干不了打家劫舍的营生,还请八爷指条明路。八爷笑道您这老哥哥听见快钱就是打劫?您老打亮子(做梦)也没这么打的。闻听太古码头王老把头言,前些日子上海祥泰布庄委托洋行进了一批阴丹士林蓝布的紧俏货,北京瑞蚨祥东号买了一批,从咱这儿下的船。您是布业元良,何不去北京赊一批阴丹布,转手卖了还账,这俏货上市就是哄抢,估摸耽误不了时限。若此事不成我也无法了,老哥掂量着办吧,恕老弟无能。

    老贾掌柜千恩万谢又拿了十个现洋茶水钱,送别八爷。才落座苦笑自下思量,虽然我和瑞蚨祥孟家有些生意往来,但这老脸哪里值得几千现洋的紧俏布货

    ,罢了罢了,孟家儒雅大商,诚信为本。不如把这布业佳宝子母钱押给孟家换一批布货,周转起来解了燃眉之急日后再赎,传孟家大户有八十一枚,也不会贪图我这小门户一枚。

    老掌柜思定大喊上板歇业,柜上伙计账房先生打杂徒弟有一个算一个都来后堂议事。先生伙计到齐我祖父也在其中,老掌柜一脸愁容清咳两声道:“诸位同仁,咱这小店买卖赏咱一口饭,都指望铺子养家,而今时局不稳我老眼昏花着了骗门,眼见帐归不上,待到铺面被收列位也留不住,想留下共度难关的站出来,想走的便账房拿一份常例走人也好早作打算另谋高就”。

    那年月朝不保夕,柜里伙计也听得掌柜的得罪了李七爷,这坎可不好迈,大多都诺诺低了头,没几个留下,老掌柜眼见连几个心腹伙计都不言语叹了口气叫账房先生给要走的结了账,不言语的伙计也纷纷退了出去,内堂只剩下我祖父和抬布的伙计孙大力二人。

    这孙大力本是“攒上”的力本儿,入脚行就干点卸车背土的散活,贾老掌柜见其年轻体壮,就收来做了抬布的伙计,是个实在人。贾老掌柜喝了口水,站起身作长揖和二人说道:“好、好,家生家道中落,

    投我两岁有余,大力老实本分,二位都是知恩图报之人,我老贾谢二位不弃之恩,只是你们尚且年轻都年方弱冠而已,有心就可,还是领了钱走罢”。

    我祖父上前搀扶说道:“老叔,有什么难处直说,我虽年轻,也知反哺之孝,您二年来对我照顾有加,苦难时得您收留,两年就让我上柜拿五块的常例。今您有难处我哪能一走了之当报答,再说我无家可归光棍一个又能去哪”?

    大力也附和:“家生说的是,咱是个下苦人,光棍一个逃难来没少受罪。亏了您收留,有事您就念语,咱爷们那叫啥,赴汤蹈火”。

    老掌柜感动不已,把前因后果详细说给二人,然后道:“咱柜上还有二百来块现洋你们拿一半去收四匹壮马两套大车也别去雇车夫,就自己驾车出城,北平虽近但这年月兵荒马乱,你们空车去满车回,遇见强人兵痞也是凶险,不可没防身之物,大力去置办车马,家生明早去西广开鬼市淘换点防身物件,碰见强人招子放亮点,你们一个家中生意世家,一个江湖出身,规矩行话不用多说。大力你去柜上拿银子置办,我和家生有点交代,后天早起就上路”。

    大力一抱拳转身出去,老掌柜执笔给孟老板写了一封手信,又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红绳上串着一枚古钱

    ,一并交于我祖父,并叮嘱贴身放好,道这便是子母钱,我祖父瞧了个仔细,大铜钱年代久远黑黄透亮的一层包浆,不知道几代人贴身盘磨。上书永乐通宝,后背书三钱。我祖父不解问道:“老叔这子母钱顾名思义不是两枚么,怎么只有这一枚”。

    老掌柜微笑道:“当年永乐大帝怀柔远人,开海贸易,四大布政司铸造永乐通宝,古法铸造制成三百九十六枚母钱,母钱留库,子钱大肆铸造,然后开市散布,取“游子归乡”的寓意,当然子钱散的越远越好。散发海外诸国均是子钱,寓意终究回流,所以后世商家以为至宝,蚨虫之说多是后人杜撰,永乐通宝的母钱三百九十六枚之中有四枚是大黄铜钱折三钱,也称“背三钱”其余均是小平钱,北平孟家八十一枚均是小平钱光背。咱这背三钱取意背三代富贵,可想而知的多么难得。更传说有一枚大母钱折十钱,背书十钱。至今也未现世,那可是十代富贵啊”。

    我祖父不解问:“哦,原来就像是鱼饵,这母钱是引子钱的诱饵。老叔既然人家北平瑞蚨祥母钱还不如咱这珍贵,怎么人家买卖做得如此之好,咱这眼见就店破人散了”?

    老掌柜苦笑道:“这些传说只不过讨个吉利,真要做成富贵买卖还要诚信为本,脚踏实地,人家孟家

    大德儒商那才是正途大道,咱这年老德薄的小户那能撑得起,我不愿交宝不过怕亏对先人留个念想罢了,就比如皇帝不向民心不问政务,指着这个宝贝那个风水还想千秋万代?那也不会改朝换代了”。

    我祖父点头称是,贴身藏了宝钱信纸,辞了掌柜,回房歇息好赶早去鬼市不提。

    却说那大力柜上提了钱置办了四匹壮马两套四轮车,这两辆大车可是稀罕物,是租界邮政替下来的四轮双套大车,原隶属美国行营马车上标有U.SMAIL,最早是单套单马,后因拉重物改造双套,车套后两小轮,车厢两大轮,厢长一丈三尺(4.3米)车梆高三尺二寸两侧是三竖四横铁栅栏,大力花了一百大洋从租界连车带马淘换来的。

    次日清晨我祖父也在鬼市淘来一把二手大沽造镜面匣子十八发子弹,两把被木匠加了实木握把汉阳造步枪上卸下来的刺刀,二十个大洋花绝了,回了店,老掌柜与大力早在内堂等候,我祖父把物件一摆,发起了牢骚:“我说老叔,两年前军阀打仗,我一个人从辛集来津,也没防身利器,照样没事,这又买枪买刀的,北平不过300里路,慢马慢车十天也能打个来回,至于么”?老掌柜正色:“先前不比现在,时下溃军如蚁,遍地匪患,你没瞧见来咱天津地面的他

    乡难民落魄户越来越多么?这近路也不太平,况且你来时空身一人,除了怕抓了你壮丁还怕啥?这车去货回,不提防点行么”?

    我祖父笑道:“若那时节抓了壮丁也是有饭辙了,不过老叔这枪我也不会用,装个门面还行真碰见硬茬子还是刀子管事”。

    大力也附和:“家生说的有理,俺就刀子傍身就行,这枪给家生冲门面罢了,俺这膀子力气,来了不长眼的脑壳子给他扎漏气”。

    老贾掌柜还嘱咐道:“你们俩后生于路小心,不可走大路,来回都要从津北往蓟州到北平走山路,走大路碰见兵痞溃军可比土匪强人厉害,碰见土匪还能盘盘道,还有个江湖心性,不强人所难,遇见老总们可凶多吉少”。

    三人唏嘘一番时局,眼见正午已到,老贾掌柜摆了一桌酒菜,各自小饮一盅送行酒,酒足饭饱老掌柜带着账房先生和几个学徒送到店外,我祖父和大力一人架一车侧身拱手抱拳一揖,扬长而去。

    这一去有分教正是那:今健儿报恩险象环生,古秘术缘到觅得传人。毕竟两个后生路上有何际遇,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