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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都

    上都

    正月还未过完,冬日的寒气尚未散尽。

    病痛终是没能让文德孝宗皇帝安稳地过完这个年,一月上旬,孝宗皇帝便薨逝了。

    正值大丧,一应的新年娱乐与上元节灯火也取消了。再过不到半月,便是新皇登基大典,远在封国的贵族王侯和邻国各属的国王可汗,不是亲自前来,便也纷纷遣使来贺。

    第二愔昨夜需在长信宫值班,今早一放值,她便换了衣服尽快赶来城门口,可大街上已然挤满了百姓。

    看来恭王今早入城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第二愔被挤得站不住,索性直接跳到店家高高的台阶之上。

    “快看!金车来了!”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马上便听到一声清脆的而悠远的敲击声传来,热闹的人群霎时就安静下来。

    众人屏息看去,旦见一辆三马双辕乐车已从延祚门缓缓入内,那钟磬之声便是车厢上的鸣金手敲击青铜錞于和铙发出的。金车为导,引着后面的车马缓缓走向太初大街的左侧行驶。

    太初大街虽然是上都最宽的主街,但除了天子御驾能走天街正中的大路,一品亲王和各国国王可汗只能走左侧。

    紧随其后的,是鼓车和十八名手执刀、剑、弓、戟等九种武器的骑士,整齐划一,威武肃穆,精良的武

    器在日头下发出阵阵寒光,以示恭王作为镇守一方的军事将领的身份。

    骑士过后,便是四马六辔的黑漆主车,车上嵌玉镶钿,左右两边各有护手骑着高头大马举着象征北方的黑旗,翻动间隐隐可见旗上绣着一只展翅飞舞的仙鹤,那是恭王七岁开府时敬宗皇帝赐下的徽印。

    “恭王就在车中吧?”身边有人轻声说道,好似在自言自语。

    第二愔定定地看着车帏,好像能透过厚厚的帷帐看到里面的人似的。

    日头已经高了,照得人眼前发晕,可她舍不得眨一下眼睛,生怕眨一下眼睛,眼前属于恭王的一切都会消失。

    直到殿后的皂盖都过了元康门驶进皇城,第二愔才轻浅地吐出一口气,就这么一会儿,手心就被汗湿了。

    “这阵仗,可比昨日的厉害多了!”身后的店里传来几个食客的不高不低的声音。

    “那当然,这可是亲王,比那些个诸侯郡公的可高了不少,只是…唉,可惜了。”

    “你们说,这恭王是真的…不良于行了?”

    “对啊,战场上刀剑无眼,我可是听人说得真真的,”那声音压低了又道:“恭王是被利箭射穿了膝盖,都没好好治上一治,就被关大牢里了,等绥王,也就是当今陛下找到证据翻了案,腿都废了。”

    “唉…我还记得五年前恭王领兵大圣高句丽而归,便是骑马穿过天街,那玉树之姿,怕是再也难见了吧。”

    “恭王可不是普通宗亲,他可是有功的将领啊!”说这话的人似乎有些义愤不平:“当年收复裴罗将军城,二十七名军士苦守俱兰城,最后只剩十六人回朝,那可是天下皆知的丰功伟绩!就这样一个人还偏偏被人陷害成这样,某都替他叫屈!”

    “低声些!”一人匆匆截了这话头,悄声道:“这事可跟王家撇不开关系,不然你以为通敌这样大的案子还能这样不了了之!贵人可不是我们能置喙的,以后可别再说了…”

    那几人的话还未说完,第二愔就匆匆离开了此地。

    大街上百姓低声讨论的声音不绝于耳,可她就像在周身立了一个无形的屏障一样,那些声音半点都无法影响她的思绪。

    四年了…一个计划在她的心中渐渐明晰起来,这一次,她一定要为她的兄长们洗冤报仇!

    距离上都七百里的原州,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官道上,总算在城门下钥前进入了清水县。

    刘耿端坐在马车里,身下的椅子里垫着厚厚的褥子,可这些丝毫不能缓解由骨头里往外发出的疼痛,腿骨往上到腰椎脊柱,像是有万千只蚂蚁在啃食一般,真正的伤处反而麻痹了。

    任凭怎么使力,腿就像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刘耿自

    嘲一笑,再怎么痛,几年忍受下来也都习惯了。

    这一路从凉州走来,一入了平原天气便阴沉起来,原本干燥的空气就慢慢浸上了湿气,再加上这几天下了点小雨,怕是腿上的风湿又犯了。

    刘耿的左手搭在膝上,手中还握着一卷书轴,只需要拇指稍微推动便能翻看。做批注的右手握着芦苇笔垂在身侧,从这样稍显慵懒的姿态倒是能看出,他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他微垂着眼,后脑连到脖颈呈现出一条笔直的线,似乎仍然在看着膝上的书卷,上面隐约可见一些毒理文字。

    “之恒,咱们到清水县了。”车外传来崔云旗略显轻快的声音。

    清水县得名清水,是因为县城中有一条清水河,乃是泾水上游,河宽足有二十五丈,涨水时水深三丈有余。

    县内百姓或沿河摆渡,或行船运货,使得清水县比起一般县城来富足得多。

    此时正是黄昏,小雨也渐停了,天边挂着一丝橙红色的霞光,很快,那一丝光亮也堕入了黑暗里。

    河对岸有笑闹说话的声音,随着稍显湍急的潺潺水流声此起彼伏。

    刘耿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烛火的微微有些呛人的气味、蜡烛淡淡的油脂味道、还有菜肴美酒纷杂的香气,彼此跳跃扭缠着,一股劲都跃进他的鼻腔。

    他忍不住轻轻点了点鼻尖。

    一声尖利的叫喊划破了在烛火映照下微微泛红的暗夜——“许郎!”

    与这声尖叫夹杂在一起的,还有什么重物落水的“噗通”一声。

    “有人落水啦!”

    崔云旗刚刚才轻松下来的神经瞬间紧绷,一下子竟然有些发懵,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车里已传出一声:“救人。”

    紧跟在车后的卫士听得这一声吩咐,才从马上跃下跳入河中救人。

    林经年从容地固定好马车,从车厢中间下来,从车后取出一盏灯来点上,然后就站在马车旁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