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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花成血

    花成血

    “你救别人都有个理由,那你救我有什么理由吗?”

    唱沉整个人都悬在屋檐下,其实他要是想上来完全可以借助身边的东西,可他一动不动的,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玩偶。

    “没有理由。”第二愔不假思索地说道。

    “你应该会说——‘救人需要什么理由’这种话吧?”唱沉长长的红色衣摆在烈焰中飘飘荡荡,像那已经枯黄却仍旧挂在树枝上将落未落的秋叶。

    “可我就是需要理由,我做什么事都需要一个理由,我开心了我才会去做,我不开心了我就不会做。”唱沉一边说话一边抬着头冲第二愔笑:“所以我们压根就是不同的人。”

    “别废话了,快上来!”第二愔的两只手都抓着唱沉,若不是她的腿还勾在围栏上,估计早就被唱沉带下去了。

    “上一次在悬崖边上也是这样,你抓着我,明明很恼火很着急却还要装作平静的样子。”

    第二愔当然知道唱沉说的无非就是秋猎那次。

    那次她是被他带着一起跌下山崖,第二愔还是这般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然后他们就一起摔下了山崖。

    那一次让第二愔发现了唱沉身上的秘密,他那么笃定地说自己不会死,可这一次呢?

    “你还是要跟我说你不会死么?”

    唱沉颇为惆怅的看了看身下的火焰:“我不知道。”

    “我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死,但你一定会死的。”

    “趁现在还有机会,放手吧。”

    唱沉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说出这些话的:“第二愔,我累了。”

    “我这一辈子都在追寻别人的选择,这一次,我想自己做决定。”

    “你所说的决定就是去死吗?”第二愔很想笑他,可她笑不出来。

    “所有人都在争取活的机会,可我就是想感受一次死亡。生无法自己决定,可死总有选择的自由。”

    唱沉的神情是难得的真挚:“你们的人生总是有很多这样那样的意义,是因为你们的人生有终点,可我没有。”

    “我真的很想自由一次。”

    “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在我面前死去。”第二愔犟起来也是铁板一块。

    唱沉只觉得这一辈子从未有过任何一刻是这般心情的,他很想像以前那样无所谓地笑出来,可他猛然发觉自己做不到。

    伴随着自己心里的叹息,房屋内传来雷响般的“轰隆”一声,第二愔的支撑点完全塌陷,她整个人头朝下的向下坠。

    唱沉在坠落的瞬间踩上纷纷下落的木块,拉着第二愔向后一跃。

    他做了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的决定。

    与此同时,整栋楼都在冲天的火焰中失去支撑而倒塌,噼啪乱响的声音划破了黑沉沉的天际。

    一只全身浴火的火凤凰在爆裂的火星子之间拍着双翅奋力向上高飞,只留下满地的火焰碎屑在夜空中无助地飘荡。

    刘耿在楼顶上已经看到了这一头的赵琚拉着满身黑灰的林经年,他本想将刘暄直接荡过去让两人接住,可没想到自己身上的绳子还未解开就被第二愔一把推了出来。

    “大王,你没事吧?”赵琚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刘耿想回答他,喉咙里却跟堵了石块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下意识地向后指了指还在燃烧的高楼,异常急切地拉着赵琚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阵呜咽。

    “救…”刘耿刚从喉咙里艰难地迸出一个字音,身后就传来一阵倒塌的巨响。

    赵琚的眼瞳中倒映着熊熊火光,刘耿根本就不敢回头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跪坐在地上。

    来不及了…一切都完了…

    大火一直燃烧到翌日下午才渐渐熄灭,火焰将整栋楼烧得只剩下些一碰就散的灰烬。在这片灰烬里半点像人类残骸的东西都找不到,只有像炭一样难以辨别的黑色块状物散落。

    倒是赵琚在侧面的角落里找到一把没怎么被火烧到所以还能依稀辨别的横刀,他认得出这把刀是第二愔的,刘耿自然也认得出来。

    刘耿从不亲自去火场查看,他害怕自己什么也没找到,更害怕自己找到任何眼熟的东西。

    就连赵琚找到的这把横刀,他都用了好长时间才劝服自己接受这就是第二愔的那把。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能接受这把刀就是第二愔的,也是因为他期盼着第二愔能像她的这把刀一样逃出生天。

    刘耿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在意这种自欺欺人的象征意义,也从没像现在这般用尽全力地装作镇定。

    他不能让自己从表面就开始崩溃,这样他才有勇气一直坚信第二愔还活着。

    转眼到了年底,刘喣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帝国降生了开启新篇章的一代,大兴宫也得以在欢喜的氛围里迎接新年的到来。

    刘耿原本是打算在十二月之前就离开上都的,小公主的降生暂时阻挡了他的脚步。

    白雪皑皑,大兴宫的高阁琼楼也覆上了银辉,天地之间干净得好像一丝污垢也不曾存在。

    “等了九叔好一会儿了。”刘喣是第一次做父亲,他对这个角色显然还处在一种无法适应的阶段。

    刘耿或许是之前带过小蝶的缘故,对自己这个叔公的身份也不算陌生。

    他看着襁褓中玉雪粉团的孩子露出了一个难得的浅笑:“叫什么名字?”

    “还未起名,等着九叔给起呢?”

    “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的,朕不学无术九叔也不是不知道,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来。”这一年经历了许多事,刘喣也很久未像现在这般说过玩笑话了。

    刘耿见他如此神色,便也不再推脱,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在纸上写下了一个“王”字。

    刘耿继续蘸墨,看来这一个字还未写完,就在刘喣以为他落下一点要成一个“玉”的时候,刘耿的那一点却落在了字的右上角——是一个“玊”字。

    “臣不希望公主太过完美。”

    “‘瑕瑜不掩,是为人也’,臣希望她能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长大。”

    “刘玊刘玊…”刘喣看着自己女儿黑漆漆的眼珠念叨着这个名字,小公主突然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来。

    刘喣忽然就觉得整个人都被温暖的泉水透彻地浸泡过一般,他也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笑容来:“九叔,她喜欢这个名字。”

    刘耿没有回泗水,或许是因为他不想回去面对空荡荡的王府,又或许是因为他还怀抱着别样的希冀,他转道去了陈留。

    王家众人也和他一样,一个个都在强装若无其事,他们期盼着刘耿的到来,就像第二愔还在刘耿的身边一样。

    王嘉卉年纪还小,见了刘耿也只是开心地喊“姨父”,在她的概念里,刘耿这个“姨父”她都叫了快两年了。

    “小姨怎么没跟着你一起回家啊?”王嘉卉软糯的声音就像割在刘耿心间的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得他浑身颤栗,却硬是流不出一点血来。

    “小姨她很快就回来了。”刘耿的语气肯定得连他自己都要相信了。

    “她会回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会的。”

    除夕一大早,人们就忙碌了起来,远处传来乐声,依稀可以分辨那是驱傩舞吹吹打打的声音。

    刘耿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似的就这样出门了。

    他看着热闹的街道,想起那年和第二愔一起在陈留过年的光景。

    还是一样的年节,一样的街道,一样的傩舞,甚至连欢闹的人群都一如往昔,可他身边偏偏缺了一个人,就像莫名缺失了一半的心脏。

    刘耿默默融进跟着驱傩队伍一起前行的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失神的往前走。

    人群熙熙攘攘,渐渐有了摩肩接踵之势,刘耿不小心就撞到了一个走在驱傩队伍边缘,带着面具的驱傩童子。

    “抱歉。”

    刘耿下意识地道了声歉,可那个驱傩童子头也没回,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跟着驱傩队伍前进。

    刘耿看着那人的背影默默出神,脚下就踩到了某样东西。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支雕着红色冬青的木簪落在自己脚边,似乎是刚才那人不小心落下的。

    刘耿看着那支簪子,只觉得耳边的一切喧嚣都在瞬间湮灭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

    他捡起木簪,像一缕幽魂一样钻进驱傩队伍,在每个驱傩童子面前驻足停留,几乎把所有人的面具都翻了个遍,那人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刘耿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可手中的簪子明明就是真实的。

    刘耿整个人都慌了,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脑海中血液倒流的声响。

    他正在想着要不要去个高一点的地方找,又在心里抱怨自己怎么会将人弄丢了。

    这般想着,他很快就脱离了驱傩队伍,被人群抛在了后头。

    刘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在巷尾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带着驱傩童子的面具,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谁。

    刘耿的心“咚咚”的跳着,他先是快走了几步,然后又慢了下来,越接近那人脚下的动作就越是缓慢。

    他走到那人面前站定,轻轻地喘了口气,然后才缓缓伸出一只手来,上面是那支雕着冬青的木簪。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你吗?”